【精彩书摘】:第一章 孙中山与国共合作
众所周知,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关系,开始于孙中山的容共政策。表面上,孙中山的容共政策,来自于共产国际代表的建议,但实际上,将共产党人引入国民党,并授予重要职务的,到底是孙中山。因此,从孙中山如何制定并施行其容共政策,了解孙中山在与中共合作过程中的态度、作用及其认识变化,理应是了解国民党与共产党关系及其政策的起点。许多年来,在涉及孙中山为什么会采取容共政策的问题上,一直存在着相当多的争议。简单地把孙中山接受共产国际代表的“容共”建议,看成是孙中山用以“联俄”的一种诱饵,或者简单地断言孙中山决定接纳共产党人加入国民党,并予以重用,纯粹是因为看重共产党人的才干,显然都不是十分客观全面的看法。因此,准确地解读孙中山的言论,了解孙中山与共产党关系的状况,对于我们理解两者之问的关系,包括了解此后国共关系深入发展和破裂的原因,都显得格外重要。
孙中山接纳中共的初衷
国民党人与共产党人就个人而言,历史上早有交往与合作。只不过,最初两部分人主要是意气相投,不存在组织之问的问题。正是由于意气相投,当中共最初成立时,国民党中的个别骨干或国民党前身老同盟会的成员,还积极协助,甚至参与其间。因此,即使中共初创,双方一些主要成员之间的良好关系也并未改变,相互交往、合作的事情也仍有发生。如1920年部分共产主义知识分子在上海筹建中国共产党后,国民党人即诚邀陈独秀前往广州担任广东政府教育委员长,陈独秀也欣然赴任,即是证明。同样的情况,1921年8月,中国共产党甫告成立,就配合共产国际代表,主动邀请国民党人与中共等各个革命团体的代表一起,组成代表团,前往莫斯科参加远东人民代表大会,共同策划东亚的反帝革命运动。孙中山对此也慨然同意,指定张秋白为国民党代表,且授予正式委任状。说中共成立后即排斥国民党,与事实多少有些出入。
从中共“一大”及其会后的表现看,中共内部对国民党的态度一度确实不尽一致。“一大”曾有决议主张“对现有各政党,应采取独立、攻击、排他的态度”,甚至要求党的各级组织和党员“不同其他党派建立任何关系”。然而,由会议报送给共产国际的报告却清楚地解释说:多数与会者相信,依据中国的现状,“我国的军阀就是社会上一切其他阶级的敌人。”共产党需要与其他党派共同行动,以反对共同敌人,这“并不违背我们党的原则”。因此,与国民党合作的想法,实际上又是共产党方面主动提出来的。这是因为,1921年中共成立时,只有区区50余人。一年之后,即当中共“二大”召开时,也仅有不足200人。力量如此弱小,又处于秘密状态之中,要想切实推动中国革命和谋求自身组织发展都极端困难。曾经在爪哇从事过工人运动、有过统一战线工作经验的共产国际代表马林(H.Maring,又名Sneevliet),在中共“一大”后听说共产国际有召集中国各个革命团体参加远东人民代表大会的消息,很快就萌生了联合并依靠民族主义力量的设想。他几乎马上就与上海的国民党人取得联系,并积极谋求会见孙中山。1921年12月,马林得到孙中山同意,在张太雷的陪同下前往桂林孙中山大本营所在地,在那里停留了9天,与孙三次长淡,并广泛接触国民党的其他一些领导人。随后,马林又进一步赴国民党的根据地广州访问,与更多的国民党人沟通。此次考察,使他最终确定了要推动国共两党合作的想法。无独有偶,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俄共领导人列宁(V.I.Lenin)也向在莫斯科参加远东人民代表大会的国共两党代表表达了同样的意愿。这种情况清楚地显示,就共产党方面而言,争取与国民党合作实在是大势所趋。
有关这时孙中山对马林建议的态度,留下来的资料不多,但孙中山对自己的信念和力量充满自信,无意与共产党联合的情况显而易见。在桂林,孙中山明确告诉马林:他对苏俄革命的经验很感兴趣,但对中国一些青年知识分子刻意模仿苏俄的做法不以为然,因为这些年轻人只对社会主义感兴趣,他们的小集团“对于中国的政治生活却毫无用处”。他甚至直截了当地表示不赞成从西方引进马克思主义。他直率地对为马林做翻译的中共党员张太雷说:“为什么青年要从马克思那里寻求灵丹妙药,从中国的古典著作中不是也能找到马克思主义的基本思想吗?”在几年后马林公开回忆的这些只言片语的对话当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孙中山对五四运动之后在全国各地出现的各种倾向于社会主义的激进小组织的看法。而他在这里特别批评的所谓小集团,无疑也包括中国共产党在内。
孙中山的数次长谈,以及国民党当时所显示出来的力量,显然对希望能够像在爪哇那样大干一场的马林,产生了影响。回到上海之后,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不已。在给莫斯科的报告中,他对国民党的状况做了一个热情洋溢的描述,不仅强调在国民党中起主导作用的是“接触过社会主义,自称社会主义者”,同情马克思主义的知识分子,而且断定“孙中山同工人已经有了长期的联系,党的领导人在广州支持工会组织,在罢工中总是站在工人一边”,强调国民党的军官和士兵都非常向往俄国,说国民党虽得到少数华侨资本家的支持,但国民党在政治上从未反映过资产阶级的要求。他的结论是:共产国际应当与孙中山国民党建立密切的联系,而不是全力去帮助中国共产党。至于力量弱小,又与工人运动毫无关系的中国共产党,最好的出路也许就是加入国民党,因为在那里他们才可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在他看来,国民党的纲领“为各种不同派别的人入党提供了可能性”。
马林是如何向共产党和国民党具体提出这一建议的,目前还不得而知。但首先提议让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的,无疑是马林,而不是孙中山。已有资料显示,他回到上海后不久,就接连同中共中央和国民党在上海的领导人,就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的可能性问题进行商谈。让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这在时任国民党宣传部长的张继等人看来无疑是一件好事,因此他们明确表示欢迎。但当马林转过来建议中共中央移往广州,“改变对国民党的排斥态度并在国民党内部开展工作”时,却遇到了阻力。陈独秀得知马林将前往莫斯科做游说工作,于4月6日给共产国际东方部负责中国问题的维经斯基(G.N.Vojtinsky)写了一封态度强硬的信,详细说明不同意见。内称:
马林君提议中国共产党及社会主义青年团均加入国民党,余等则持反对之理由如左(下):
(一)共产党与国民党革命之宗旨及所据之基础不同。
(二)国民党联美国、联张作霖、段祺瑞等政策和共产主义太不相容。
(三)国民党未曾发表党纲,在广东以外之各省人民视之,仍是一争权夺利之政党,共产党倘加入该党,则在社会上信仰全失(尤其是青年社会),永无发展之机会。
(四)广东实力派之陈炯明,名为国民党,实则反对孙逸仙派甚烈,我们倘加入国民党,立即受陈派之敌视,即在广东亦不能活动。
(五)国民党孙逸仙派向来对于新加入之分子,绝不能容纳其意见及假以权柄。
(六)广东、北京、上海、长沙、武昌各区同志对于加入国民党一事,均已开会议决,绝对不赞成,在事实上亦无加入之可能。
第三国际倘议及此事,请先生代陈上列六条意见为荷。
尽管陈不愿在孙中山与陈炯明之间做出选择,但50余天后,即1922年6月16日,陈炯明就炮轰总统府,发动兵变,中共中央不得不很快督令依靠陈炯明活动的广东共产党人站在孙中山的国民党一边,甚至不惜为此开除了不听命的广东党负责人陈公博。注意到越飞(A.A.Joffe)、马林等来自共产国际和苏俄的代表正在积极谋求与孙中山的合作,中共中央支持孙中山,赞同与国民党合作,实乃大势所趋。
中共中央赞成国共合作,但基于意识形态的要求,坚持在这种合作中两党至少要平起平坐,并且理应由共产党来负政治指导之责。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来开展工作,这或多或少损害了共产党人的阶级优越感。马林刚一返回莫斯科,中共就召开第二次代表大会,专门通过了《关于“民主的联合战线”的议决案》,明确提出:以目前中国无产阶级的现状,扶助民主派起来共同打倒封建军阀和国际帝国主义确实必要,“然亦只是联合与援助,决不是投降附属与合并”。他们坚持,对与国民党的合作问题,应由自己“先行邀请国民党及社会主义青年团在适宜地点开一代表会议,互商如何加邀其他各革新团体,及如何进行”。
俄共(布)中央政治局在了解到国共两党力量相差悬殊的状况之后,接受马林的观点,要求中共“应该在国民党内和工会内把拥护共产党的人组织成一些小组”。8月12日,马林带着共产国际的上方宝剑匆匆赶回上海,马上拉上张太雷会见张继,说明共产国际的上述指示精神。然后即开始做陈独秀等人的工作。中共中央为了等待北京的李大钊和张国焘到沪一同讨论,被迫将预定的会议延至月底举行。在此期间,孙中山恰好因军事失利由广东退回上海,马林遂向孙中山转达共产国际的决定,并与孙中山和张继等具体讨论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以及改组国民党的相关问题。孙中山当场表示,赞成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做国民党的党员。于是,马林立即与李大钊、张国焘、瞿秋白等中共领导人个别交谈,再做说服工作。28日至30日,马林与中共领导人集中到杭州西湖,举行秘密会议,“讨论与国民党合作问题”。尽管与会者中仍有人对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一点持有异议,但当马林提出“中国党是否服从国际决议”,“于是中共中央为尊重国际纪律遂不得不接受国际提议”,再“没有遇到激烈反对”。“参加讨论的执委会委员们一致认为,通过积极参加这个民族主义运动可以为我们的工作创造最有利的条件。”会后决定:“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同时保存共产党,后者对于国民党内的工作发出指示并领导工会的组织工作。”
在说服中共中央之后,马林相继与张继和孙中山等再度讨论,孙中山很痛快地表示愿意亲自接纳陈独秀、李大钊、张太雷等人入党。在孙中山委托张继等与在沪各负责人商议,并通电国民党相关支部后,国共两党终于就中共党员加入国民党问题达成协议。9月初,经张继介绍,孙中山“亲自主盟”,陈独秀、李大钊等先后正式加入国民党。随后,根据与马林商定的改组国民党的计划,孙中山很快指定陈独秀为国民党改进方略起草委员会九委员之一,参与国民党的改组工作。孙同时还任命与吴佩孚来往较多的李大钊,和张继一起担任同吴联络的代表。当李大钊等向孙说明自己不能退出共产党时,孙明确表示说:“这不要紧,你尽管一面作第三国际党员,一面加入本党帮助我。”
孙中山为什么愿意吸收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其一,与孙中山这时对党的认识有关。长期以来,孙中山始终认为,党不过是传播主义的工具,多一些人人党,就多一些主义的传播者和同情者。比较孙中山以往动辄宣布接受整队士兵入党,而毫不在意这些士兵实际上仍在军阀势力指挥、控制之下的做法,不难想象他对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也会有同样心理。其二,与孙中山的现实需要有关。孙中山当然不会改变对中共的轻视,但他却不能不看到陈独秀这些人背后存在着共产国际和苏俄的支持。孙中山接纳陈独秀等人入党的时间,恰好在他再度遭受地方军阀排挤,被迫退出广州之后。自1917年依靠西南军阀在广州另立政府以来,这已是两度遭遇排挤或叛变,被迫退回上海了。还在广州率海军舰艇坚持抵抗叛军之际,他就迫不及待地写信给苏俄外交人民委员契切林(G.V.Chicherin),明言苏俄“是我唯一的朋友”。这再清楚不过地反映出,两度严重受挫的孙中山这时对苏俄的援助会抱以怎样一种期望。一方面想要得到苏俄的援助,另一方面从列宁开始,一直到来华的共产国际代表、青年共产国际代表,都再三提议国共合作,孙中山当然明白这里面的轻重关系。而联合苏俄,首先理顺与共产国际,特别是与共产国际下属支部中共的关系,也确属必要。毕竟,在这个时候的孙中山看来,让中共党员加入国民党受其约束,至少要比让中共置身于国民党之外,利用苏俄和共产国际的力量,与国民党竞争政治资源来得有利。
十分明显,接受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就孙中山而言,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容纳”问题。它与俄国因素密切相关。特别是两度严重受挫之后,孙中山也已经深切地感觉到“振兴国民党以振兴中国”之必要了。他接受共产党员,在一定程度上也多少含有想要借助于俄国革命的经验,振兴国民党的意图。这正是为什么他不仅“共”,而且一上来就赋予共产党人相当职务和权力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从俄国人介绍的成功经验和自己革命的种种教训中,他不能不意识到,单靠政治和军事的手段还不够。要振兴中国,就必须振兴国民党;要振兴国民党,就必须学俄国革命的经验在组织和宣传方面下功夫。要做到这一点,仅靠国民党自身的干部显然没有可能。吸收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正是孙中山试图利用共产党,以汲取俄国经验的一种尝试。毕竟,在宣传组织方面,共产党人更具奋斗精神,更有才干些。孙中山后来在解释他将共产党员谭平山引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担任要职时就说过,他看重谭就是因为谭“有能力和有才智”。用他的话来说:“彼共产党成立未久,已有青年同志二百万人,可见彼等奋斗之成绩。”引入共产党员为我所用,理所当然。正是基于这样一种考虑,当马林建议说,国民党应仿照俄共(布)的形式,召开全国性代表大会,建立健全组织机构,通过决议和纲领,集中并贯彻党的意志时,他马上表示肯定。
发表于 2008-07-31 10:54
在中国几千年封建专制的历史上,历史永远是胜利者的功劳簿,是失败者的罪行录。但是今天的世界,已经是民主、人权的世界,人民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统治者有统治者的话语权,被统治者也有被统治者的发言权、申诉权、控告权,人民则有选择相信谁的权力。国家的司法制度也应该建立一种中立的裁判机制,确保被统治者的基本人权。
今天,我们有幸看到了中国近代史上的另一半历史,希望他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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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07-05 08:15
杨奎松是我有限阅读视野中比较关注的现当代史学家,我甚至把他的《开卷有疑》当成我自己个人阅读的07年度之书。陆续还阅读了他的《西安事变新探:张学良与中共关系之谜》等书。
“对外关系” 建立在包括美国和前苏联等各有关国家大量解密与开放历史档案文献的基础上的讲义,比较简单。不过脉络清晰,史料扎实,史识也算是持论公允。
第二本算是杨的代表作,关键就在于角度——是从国民党史的肇始的。利用国共双方大量可靠、翔实的历史档案(包括档案馆档案)和许多重要人物的日记、回忆录,多方查证重大史实来论述——顺及,杨的作品让我有很多欣喜就是,大量的电文、笔记等引用,但是没有形成行文的钝滞。而往往,其他类似作品的注释或引文,会成为阅读的不爽的障碍。关键点就在于逻辑推演和行文的衔接。在《联合政府和一党训政》这部作品里也有类似的感觉。书是用来读的,而不是让人“累”的,哪怕你牛逼哄哄到宏大叙事得不得了,也要让人能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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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1-03 12:46
观点独特,史料丰富翔实,让人大开眼界!国内很缺少这种客观的研究立场,但历史的痕迹偏偏又垂青于这一点,谢谢作者和每一个跟我一样喜欢这本书的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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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26 07:44
杨先生的书一直是自己阅读重点对象,今见他出版新书,自有一份喜悦之情.以往读杨先生的书,本本有新体会,新想法,感叹其学术功力之高.今日收到此新书,虽未开始阅读,但我相信这又是一本难得的佳作.鉴于以往的阅读,我看好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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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1-27 06:04
本书主要特点是史料翔实.虽然作者写***的某些错误时还有些"犹抱瑟琶半遮面",甚至回避一些问题,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客观的,具有一个真正学者的良知.
【当当推荐】:全面系统论述国共两党关系的发展,深入细致地研究国共关系发展中的一系列重大问题。
大革命时期孙中山及国民党各派系对国共合作的态度;第二次国内战争时期国民党的“剿共”决策过程;抗战时期国民党对中共政策的演变过程;皖南事变前后国民党的态度;抗战后国民党发动内战的决策;1949年国共北平谈判……
使用了国共双方大量可靠、翔实的历史档案和重要人物的日记、回忆录,论述严密,多有创见。